「唇印與星星」 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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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唇印與星星」 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
到家之後況萊忽然發現自己手上有個唇印。
紅的, 淡淡的，亂糟糟的，在手心最中央的位置。
短短一抹, 像只紅鴿子。
她簡直嚇了一大跳 。
趕快跑去廁所沖了個幹凈。
水流緩緩流過手心溝壑，溫溫熱熱，類似某種柔軟的、不屬於自己的體溫。莫名其妙，她不小心蜷了蜷手指, 也不小心對著水流發起了呆。
“幹嘛呢。”葉君君洗完澡路過，很順手地幫她把水龍頭關了，“在這給我浪費水呢！”
水流驟然停下。
況萊陡然從鏡子裏瞥見葉君君敷著面膜的臉, 又是嚇了一大跳——
“你走路幹嘛沒聲音！”她大喊一聲，像豌豆射手吐出來的豌豆一樣彈射起來。
後面的葉君君也跟著她同時跳了跳, 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，“你做賊呢這麽鬼鬼祟祟！”
“誰鬼鬼祟祟了？”況萊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，又瞥見被關掉的水龍頭，嘟囔著，“我洗手呢，幹嘛把水突然給我關了啊。”
“行吧。”葉君君捂著胸口瞥了眼，“洗幹凈了就關掉，別浪費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況萊應付掉葉君君，便重新打開水龍頭，繼續不大高興地沖洗著手心裏的壞鴿子, 等到手心不再出汗，心臟也不再發緊了，她才稍微好受些。
也緩了口氣。
這才對了。
誰還沒有個初戀啊？
誰二十幾了還會喜歡十幾歲的時候喜歡的初戀啊？
都怪許溫棠，亂七八糟說什麽呢，害得她想岔了。
不過……
看許溫棠的反應, 應該是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吧？
也是。
況萊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撇了撇嘴。
現在回過頭去想，那段時間她只顧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，但許溫棠身上肯定發生了很多事。至於“況萊喝醉了不小心親了她”……估計這也只是那些事情裏很小很小的一件而已。
反正況萊自己也是沒有什麽具體印象了。都不太記得許溫棠那天是為什麽會來了？不是一開始和她媽說沒辦法回來了嗎？怎麽後來又來了？還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才來的？
算了。
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。就算承認許溫棠是她過去的初戀，也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況萊決定還是不要去想了。
她是特別不願意去深究很多事情的。記得越清楚就越容易煩，越容易累。這也是她從小就貫徹的人生哲理之一。
完完全全把這件事拋到腦後，況萊摸了摸胸口，發現裏頭那個咚咚跳的心臟也恢覆平穩，便也稍微放下了心。
不過睡覺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便著急忙慌地登上微博。
果然。
ligumo已經發來了關於那個青春期妹妹的相關特征，並且用詞相當禮貌：
【您好萊萊大王，這是我總結的我那個妹妹的相關特征，如果您方便的話，可以抽空看一下。當然，如果不太方便的話，也沒關系。我會一直支持你的。】
消息是白天發來的。
況萊看了看收到的時間——下午兩點三十四。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廟裏請平安符。
除了文字消息以外。
消息記錄裏還有一張備忘錄的截圖，應該是那個青春期妹妹的具體特征。
做正事才是最重要的。況萊再次拋開腦子裏那些有的沒的，點開截圖，比較認真地瀏覽起來截圖裏的文字：
【她的嘴巴笑起來有點像括弧，兩個點一條線的那種。她喜歡笑，笑起來的時候，可以參考這個表情（大框眼鏡露齒笑emoji）。她也很喜歡生氣，生氣的時候會擡起下巴來看人，五官可以參考這個表情（黃臉憤怒emoji）。】
哪有真人是這樣的？
況萊懷疑ligumo對這個妹妹有刻板印象。這都快跟個卡通人物差不多了。
【她喜歡穿兜帽衛衣，偏愛色彩飽和度高的顏色。綠色的最多，但黃色紅色藍色也都會穿。最近愛穿裙子，長裙短裙都可以。】
【頭發是黑色的。有的時候戴眼鏡，有的時候不戴。可能是嫌棄眼鏡有點醜，所以經常會瞇著眼睛看人。吃東西的時候很大口，鼻子會皺起來，眼睛也會跟著瞇起來。】
……
況萊撐著臉，把一張長截圖看完，發現ligumo寫得倒是挺細致挺具體的，就是很多信息都用不到。而且從用詞就能看得出來，ligumo對這個妹妹觀察很用心。就是……大部分細節都太具體也太動態了。
對一幅畫來說沒必要。
但對認識一個真實的人來說，很充分。
恰好況萊畫了好幾年兒童繪本，比起死板的肖像畫，更擅長聯想和設計人物，況且她在微博上連載的那些小故事，畫風也都是偏抽象偏幼稚。
這些信息，完成一幅萊萊大王畫風的肖像畫，對她來說夠用了。
只是還有一個小問題。
況萊看了看時間，覺得是有點晚。但還是先編輯文字發了過去：
【收到~這些信息我先試著畫一張看看哦，就是還有一個小問題。你希望我畫她笑的樣子還是畫她生氣的樣子呢？】
問是這麽問，但況萊覺得應該沒人會選“生氣”。而且ligumo好像也並不討厭這個妹妹。
原以為她今天一天都沒上線，ligumo不會很快回覆。
但在她準備退出微博的時候，ligumo的回覆發了過來：【生氣吧。】
況萊有點意外：【為什麽】
一個人要為另外一個人準備肖像畫。為什麽會要求畫師畫她生氣的樣子？看情況，明明那個妹妹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對她生氣很多次了，結果她要給她畫一幅畫，也是要看畫裏的她對自己生氣，而不是笑嗎？
況萊沒有忍住：【是因為她總是對你生氣嗎】
這次ligumo的回覆比較慢：【她沒有總對我生氣。她是對很多人、很多事都很憤怒。】
聽描述，這個人還蠻適合做冒險卡通片主角的。況萊撐著臉想。也準備打字回覆。這個時候手機“嗡”地一聲振動，是ligumo的補充：
【而我喜歡她是憤怒的。】
況萊楞住。
雖然知道ligumo的喜歡可能不是那種意思。但她還是為這句話感到某種細微的感受。像感動，也像驚奇。
難以想象一個人會用這種描述形容另外一個人。也難以想象，在一個人眼中，另外一個人會完完全全像是卡通片主人公的樣子。
萊萊大王：【最後一個問題，她在你眼中是什麽顏色的？】
ligumo：【綠色，黃色，藍色。但都是比較淺比較新鮮的那種。類似於那種很明亮很輕盈的色彩。】
說實話ligumo的形容都比較抽象。
不過也不知道怎麽回事。
況萊覺得自己好像能理解ligumo的意思。
但是也沒等她往下細想，ligumo的下一條消息發了過來：
【這些夠了嗎？抱歉。我也不知道哪些是有用哪些是沒用的，所以幹脆把想到的都寫下來發給你了。】
又在道歉了。況萊趕快回消息：【夠了夠了，我過幾天給你哦。】
ligumo：【謝謝你，萊萊大王。麻煩你了，早點睡覺。晚安。】
況萊沒再回覆。
結束和ligumo的對話。
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手機。
撐著臉，忽然對ligumo那個像卡通片一樣的青春期妹妹產生好奇——
一個 憤怒的、卻也會被人坦言喜歡她的憤怒的女孩子。
況萊沒有遇到過。
她幹脆起床，拉開椅子，坐到書桌前，翻出自己之前帶回來的畫具。
點開ligumo那張截圖。
起底，草稿。
這個晚上，她熬到不知道多晚。等她稍微覺得有點累，打了個哈欠，擡頭，忽然瞥見對門的許溫棠家，便走過去，趴到窗臺看了看——
她們家地勢低一些，所以一般來講，她比較難看到許溫棠的窗戶，基本要把頭伸出去才看得到。都這麽晚了，許溫棠好像也還沒有睡，房間的燈都還亮著。
況萊撇了撇嘴。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後許溫棠有沒有又喝咖啡？
不過反正也不關她的事。況萊又打了個哈欠，關了燈，懶咪咪地縮到了床上。
房間變得漆黑。酸梅嶺的深夜寂靜無人。
這天夜裏況萊很快入睡。
於是並不知道，在她的燈關後不久，她手心裏的鴿子撲簌簌地飛躍窗臺，躍過柏油路，酸梅樹，鐵門……躍到另一個窗臺，關閉了另一盞燈。
-
醒來的時候況萊覺得迷糊。因為她昨天晚上熬得比較晚，等太陽曬到眼皮，她還覺得困，因此在枕頭上磨蹭很久。
葉君君也不知道怎麽回事，一直沒進來喊她。所以，等況萊自己磨磨蹭蹭坐起來。
掀開眼皮。
打著哈欠下意識往外看，就看見外頭空空蕩蕩的柏油路。
許溫棠的車又不見了。
她木著臉發了會楞。
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
敲門聲響起。況萊掀開被子急匆匆下床，打開門。
葉君君站在外面，表情驚訝，“醒了？”
怎麽是葉君君。況萊沒精打采，再回到床上，像只蝸牛一樣縮在被子裏，
“你什麽時候還知道進我房間要敲門了？”
“這不你之前一直要求的嗎？結果我現在敲個門你還不高興？”葉君君跟過來，拍了拍她，“行了，別睡了，醒了就快起來吃早飯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“對了。”葉君君走過去，幫她把窗簾大大拉開，“你現在還愛不愛吃火車站附近那家雞蛋漢堡？”
“幹嘛？”況萊背對著她，蹬了蹬被子。
“你棠姐姐說晚上給你帶回來。”
況萊突然不講話。
“我跟你說，這種東西要少吃，吃多了對身體不好……”葉君君繼續念叨。
況萊在被子裏滾了一圈，不太在意地問，“她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是啊。”葉君君嘟囔著，“一大早就走了。說是今天和醫生約的時間早，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。”
原來是送許雲去看醫生了。
“行吧。”況萊在床上翻了一圈，滾到邊上，頭發倒吊著，正對著葉君君的橫眉豎眼，“吃。讓她給我帶兩個，我要留一個明天早上吃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葉君君把她推開，“你自己去和她說。老是讓我做傳話筒，我可沒閑工夫。”
-
12：14
我是況萊：
【許溫棠，我要吃兩個。一個放番茄醬，一個放沙拉醬，都要多點醬。】
【轉賬：20元】
【收。】
12：17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轉賬：對方已退回】
【給多了】
【雞蛋漢堡沒漲價，還是八塊一個。】
12：19
我是況萊：
【轉賬：16元】
【收】
13：23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轉賬：對方已收款】
【我可能會回來得比較晚】
【你記得先吃晚飯。】
14：08
我是況萊：
【知道了知道了。】
【我哪有那麽傻啊？】
【我可不會等你。】
18：24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圖片】
【買了，兩個，一個番茄醬，一個沙拉醬。沒錯吧？】
【我還要一段路才能到家，君君阿姨說你沒回家吃晚飯？】
19：23
【許溫棠，我討厭你。】
咕嚕~
況萊很煩躁地扔掉手機，拿起畫具，繼續對著畫架完善自己準備給ligumo的畫稿。
她這個人是急性子，從昨天收到要求，到現在，她基本就沒停下來。
白天起床，吃完午飯，她就帶著畫具到了君君商店，一邊看店，一邊給ligumo那個憤怒的妹妹畫畫稿。其實她也沒真的想等許溫棠的雞蛋漢堡，就是畫著畫著，時間自然而然就過得很快，再加上下午總有些人來買東西，她也沒顧得上畫幾筆。
到晚上，君君商店才好不容易清靜一點。她自然是想趁沒人打擾，也沒人來東問西問，快點把這件事完成。
而且她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，平時三心二意的，但只要一畫畫，就什麽也顧不上了，像是腦子都被摘下來放進畫裏面——
這也是葉君君那個時候一直供她去畫畫的原因，她說她平時安靜不下來，只有畫畫的時候，才稍微有點女孩子樣。
況萊立馬嚷嚷著反駁——誰說女孩子就一定得安靜？也沒見你平時有多安靜啊？葉君君那個時候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只好轉身和人說她愛頂嘴，說她沒有許溫棠半點聽話、懂事。
然後況萊又會轉去生許溫棠的氣——許溫棠幹嘛不和她站同一邊？還要順著大人的話去做？
於是況萊把許溫棠吃不下的半個雞蛋漢堡狠狠吃掉。
咕嚕~
雞蛋漢堡的香氣忽然飄過來。況萊下意識嗅了嗅。
下一秒。
兩個被包好的雞蛋漢堡送到面前，上半截從包裝袋露出來。
個頭很大，雞蛋，生菜，肉餅擠壓在一起，上面的醬汁一紅一白，看上去很濃郁，也都被擠得很均勻。
“先吃哪個？”許溫棠的聲音也同時出現，帶著點笑意，“我都熱過了。”
況萊斜著擡眼瞥許溫棠——她今天穿得比較簡單，棕色外套，絲巾，但頭發又變成卷卷的馬尾了。這個女人怎麽每天見，每天都不一樣？
“怎麽不說話？”許溫棠挑眉，“又生我氣了？”
“也沒有。”況萊橫著脖子。
不去看許溫棠，也不看雞蛋漢堡，繼續畫畫，“忙著呢。”
“忙什麽？”許溫棠目光下落。
“也沒什麽。”況萊想了想，覺得自己也沒必要那麽生許溫棠的氣。畢竟許溫棠現在是純牛奶了。而且一碼歸一碼，便語氣還算好地說，
“我一個粉絲，請我幫她妹妹畫幅畫。答應人家了，想快點畫完。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像是對這幅畫很感興趣，“你準備重新開始畫畫了？”
“那沒有。”況萊否認，“打算畫完這幅就徹底註銷微博。”
這麽說著。
她又聞到雞蛋漢堡的氣息。
發現是許溫棠湊得太近。
怕油滴到畫上，況萊趕快用兩只手很緊張地護了護，“許溫棠你站開些，別滴到上面了。”
許溫棠蠻配合地站得離畫架遠了些，瞥了眼她的畫，說，“你不打算先吃東西？”
“等會吃。”況萊低頭，繼續往畫上補了幾筆，“我還是想盡快畫完給她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看了會，像是才反應過來，“不過為什麽是油畫？你現在不是一直用板繪嗎？”
“這你也知道？”況萊覺得許溫棠這個人蠻可怕。但這會腦子不夠用，便也沒有多想，“我準備找個機會寄給她。”
許溫棠安靜下來。
況萊也沒急著講話。
她拿著畫筆，頗為專註地湊到畫架前，添著比較細的筆觸——因為ligumo說，這個女孩子是憤怒的，也是愛笑的。也因為ligumo對這個女孩子的形容很真切。一個綠色、黃色、藍色的女孩子。
之前她在別人的繪本工作室工作那麽久，基本幹的都是些打雜的、起線稿、上色之類的活，像個螺絲釘一樣，分到哪一步就做哪一步。而且現在又是做什麽事情都很快，連美術這種原本屬於藝術品類的東西，都會被要求快，要求量大。
畢業之後，她習慣筆尖觸碰電子設備的觸感，已經很久都沒有碰過真實的畫布和畫筆。現在她更願意拿起尼龍畫筆，為這個女孩子添上真實的筆觸。
“為什麽？”許溫棠突然問，“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嗎？”
“嗯吶。”況萊說，“畢竟也關註我這麽久了。一幅畫我還是給得起的。”
添了幾筆，又補充，
“而且她人還是蠻好的，很有禮貌，而且看得出來很善良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麽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
畢竟這也是ligumo的隱私。
況萊沒打算和許溫棠說得太清楚，“就是總被人欺負吧。”
“她妹妹對她不好。”況萊說。
“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？”許溫棠的問題有點奇怪。
“她和我說的啊。”況萊說，“不過細節不能告訴你。這可是我唯一的事業粉。”
許溫棠沈默，過了會，才緩緩開口，“你會不會太沒有警惕心了？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況萊不太滿意地擡起頭，“你不要在背後隨便亂編排人家。”
許溫棠不講話。
況萊便安安生生畫了幾筆。但過了一陣，許溫棠又催促她，
“吃漢堡吧，等下要冷掉了。”
也行。況萊這回沒反對。她確實是有些餓了。便從畫中世界抽出思緒，小心翼翼把畫具放在旁邊，把畫架也收到旁邊比較空的位置，然後自己對許溫棠說，“我要出去吃。”
許溫棠沒反對。
君君商店的位置在一個交叉路口，車來車往。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。夜裏天空變成墨藍大海，星星像發光的蜉蝣在其中游動。
今夜的星星很亮，路面星光粼粼。況萊在店外面的水龍頭洗幹凈手，仰頭費力地看了好一會，拎著雞蛋漢堡，在君君商店門口的連排黃色椅子上坐下來——這是葉君君擺的。她說君君商店的位置很重要，很多人會在這個社會來來去去，或許也會有走累了的人想要歇一歇。
況萊那個時候聽了，還以為葉君君有多浪漫。結果葉君君只是很有經商頭腦地說——別人在這歇腳了，自然也會想進來買個水什麽的。
兩個雞蛋漢堡，一個沙拉，一個番茄。況萊先選了番茄，準備把沙拉的留給明天。
但剛準備下口的時候。
她發現許溫棠也在仰頭看星星，於是想起，“許溫棠，你吃飯沒有？”
“嗯？”許溫棠收回目光，心不在焉地說，“好像沒有吃。”
“那你幹嘛還只買兩個！”況萊突然有點生氣，“現在害我不得不讓一個給你了。”
許溫棠笑起來，“你也可以不給我。”
“那怎麽行！”況萊說，“等下你餓瘦了我媽又說我！”
說著。
她很不情願地把兩個漢堡都遞過去，“你先選吧，我都愛吃。”
許溫棠只好將手伸向沙拉醬的那個。
況萊不太明顯地抿了一下嘴巴。
許溫棠笑得不行，最後還是選了番茄醬的那個。
“也可以。”況萊把沙拉醬的收回來，要下嘴之前，猶猶豫豫看一眼許溫棠，“你可不能後悔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笑，“我就吃這個。”
“算你識相。”況萊美滋滋地咬下一大口。
這家雞蛋漢堡是她讀高中時候很愛吃的一家，後來出去讀書就沒機會吃，回來這麽久也沒想起來。現在咬下去，她發現還是原來那個味道，個大，飽滿，裏頭的醬汁很足，但是連續吃幾口也都不會膩。
天上的星星爭先恐後地游動，地上的況萊鼓鼓囊囊地嚼著雞蛋漢堡。
嚼了一會。
她轉頭，發現許溫棠也在一口一口地吃著，雖然對比起她的吃相，許溫棠吃東西看上去還是優雅，但至少不再是小時候那種餓肚子的吃法了。
況萊比較滿意地點點頭，也發出命令，“許溫棠，你今天至少要把這個漢堡都吃完。”
“吃完？”許溫棠捧著雞蛋漢堡有點遲疑。
“當然。”況萊鼓著腮幫子點頭，“你小時候只吃半個。現在變成大人了，當然至少要吃一個才合理。”
許溫棠歪頭，“那你小時候吃一個半，長大之後要吃三個嗎？”
“……”
況萊卡了殼。
許溫棠笑起來。
這個人怎麽這麽強詞奪理？
況萊很不高興，打算和許溫棠講講道理。
但這個時候，許溫棠忽然開口喊她，“況萊。”
“幹嘛？”
“為什麽不畫畫了？”
況萊頓住，狐疑地看一眼許溫棠，懷疑許溫棠根本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，“這個問題你到底要問多少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溫棠這樣說，然後停了一會，“你明明就很珍惜這件事。”
“有嗎？”況萊含糊回應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說，“回來這麽久，畫具都舍不得拿出來。這次對我說是自己最後一幅畫，但是又畫得那麽認真。明明是用板繪就可以交差的事情，但是一點也不願意敷衍，把畫具都拿出來給人畫，還說要寄過去。”
像是也不想氣氛太沈重，許溫棠溫聲補充，“連雞蛋漢堡都顧不上吃了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回來得太晚了。”況萊甕聲甕氣，“我都餓過了。”
“對不起，我回來晚了。”許溫棠這個人脾氣好好。
況萊突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了。她抿抿嘴巴，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。
許溫棠像是因此看清她的躊躇和猶豫。
便又輕聲細語地說，
“所以你能告訴我，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，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嗎？”
況萊縮了縮手指。其實回來以後，不只是一個人問過這個問題。葉君君問過，周寒問過，許溫棠也問過不止一遍……
問來問去，況萊都覺得好奇怪。
為什麽她們都覺得她一定是遇到什麽嚴重的事了才回來？為什麽她就不能是覺得累了堅持不下去了放棄了？
本來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人學畫畫，也不是到最後每個人都會堅持到底的。
人生一定要像許溫棠那樣，遇到一件大事、受很嚴重的傷被宣判不能跳舞才可以放棄嗎？
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，許溫棠忽然開了口。
況萊楞了幾秒。
沒有忍住去看許溫棠的臉。
夜風涼爽，滿天星光。許溫棠沒有看她，側臉微低，仿佛只是在闡述很簡單的事實，
“你不會輕易認輸，也不會輕易放棄。”
“你有的時候會無緣無故鬧脾氣，但從來不會在畫畫這件事情上鬧脾氣。”
“你愛哭鼻子，但並不嬌氣。”
“你表面上總是大大咧咧，看上去好像只在乎今天吃什麽、今天睡得好不好，但內心很敏感。你總是想讓人誤認為你做得少，想得少。”
“你喜歡讓人覺得你不是一個厲害的人。因為你不喜歡承受期待。你想讓人覺得你沒有太在乎這件事，也就沒有太受傷，因為你不喜歡讓身邊的人跟你一起受傷。”
“你好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有什麽大的煩惱的人，也永遠都不會太受傷的人。”
“可實際上，你比任何人都要做得多，想得多。其實你為這件事做出的努力，甚至比我為跳舞這件事所自發的努力……都要更多。”
今夜墨藍天空格外柔和，漂浮星星中藏匿許多迷惘和仿徨。況萊心臟猛然跳了跳，像很多顆星星同時游過去。
“我不相信外面什麽事都沒有發生，無緣無故就會讓你逃跑。”
風柔柔慢慢刮過來，許溫棠停了幾秒，望向她的眼睛，語速很慢地說，
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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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不知道有沒有寶寶發現：
“山的那邊海的那邊”是小況萊給棠姐姐的備註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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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的, 淡淡的，亂糟糟的，在手心最中央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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趕快跑去廁所沖了個幹凈。
水流緩緩流過手心溝壑，溫溫熱熱，類似某種柔軟的、不屬於自己的體溫。莫名其妙，她不小心蜷了蜷手指, 也不小心對著水流發起了呆。
“幹嘛呢。”葉君君洗完澡路過，很順手地幫她把水龍頭關了，“在這給我浪費水呢！”
水流驟然停下。
況萊陡然從鏡子裏瞥見葉君君敷著面膜的臉, 又是嚇了一大跳——
“你走路幹嘛沒聲音！”她大喊一聲，像豌豆射手吐出來的豌豆一樣彈射起來。
後面的葉君君也跟著她同時跳了跳, 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，“你做賊呢這麽鬼鬼祟祟！”
“誰鬼鬼祟祟了？”況萊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，又瞥見被關掉的水龍頭，嘟囔著，“我洗手呢，幹嘛把水突然給我關了啊。”
“行吧。”葉君君捂著胸口瞥了眼，“洗幹凈了就關掉，別浪費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況萊應付掉葉君君，便重新打開水龍頭，繼續不大高興地沖洗著手心裏的壞鴿子, 等到手心不再出汗，心臟也不再發緊了，她才稍微好受些。
也緩了口氣。
這才對了。
誰還沒有個初戀啊？
誰二十幾了還會喜歡十幾歲的時候喜歡的初戀啊？
都怪許溫棠，亂七八糟說什麽呢，害得她想岔了。
不過……
看許溫棠的反應, 應該是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吧？
也是。
況萊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撇了撇嘴。
現在回過頭去想，那段時間她只顧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，但許溫棠身上肯定發生了很多事。至於“況萊喝醉了不小心親了她”……估計這也只是那些事情裏很小很小的一件而已。
反正況萊自己也是沒有什麽具體印象了。都不太記得許溫棠那天是為什麽會來了？不是一開始和她媽說沒辦法回來了嗎？怎麽後來又來了？還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才來的？
算了。
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。就算承認許溫棠是她過去的初戀，也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況萊決定還是不要去想了。
她是特別不願意去深究很多事情的。記得越清楚就越容易煩，越容易累。這也是她從小就貫徹的人生哲理之一。
完完全全把這件事拋到腦後，況萊摸了摸胸口，發現裏頭那個咚咚跳的心臟也恢覆平穩，便也稍微放下了心。
不過睡覺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便著急忙慌地登上微博。
果然。
ligumo已經發來了關於那個青春期妹妹的相關特征，並且用詞相當禮貌：
【您好萊萊大王，這是我總結的我那個妹妹的相關特征，如果您方便的話，可以抽空看一下。當然，如果不太方便的話，也沒關系。我會一直支持你的。】
消息是白天發來的。
況萊看了看收到的時間——下午兩點三十四。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廟裏請平安符。
除了文字消息以外。
消息記錄裏還有一張備忘錄的截圖，應該是那個青春期妹妹的具體特征。
做正事才是最重要的。況萊再次拋開腦子裏那些有的沒的，點開截圖，比較認真地瀏覽起來截圖裏的文字：
【她的嘴巴笑起來有點像括弧，兩個點一條線的那種。她喜歡笑，笑起來的時候，可以參考這個表情（大框眼鏡露齒笑emoji）。她也很喜歡生氣，生氣的時候會擡起下巴來看人，五官可以參考這個表情（黃臉憤怒emoji）。】
哪有真人是這樣的？
況萊懷疑ligumo對這個妹妹有刻板印象。這都快跟個卡通人物差不多了。
【她喜歡穿兜帽衛衣，偏愛色彩飽和度高的顏色。綠色的最多，但黃色紅色藍色也都會穿。最近愛穿裙子，長裙短裙都可以。】
【頭發是黑色的。有的時候戴眼鏡，有的時候不戴。可能是嫌棄眼鏡有點醜，所以經常會瞇著眼睛看人。吃東西的時候很大口，鼻子會皺起來，眼睛也會跟著瞇起來。】
……
況萊撐著臉，把一張長截圖看完，發現ligumo寫得倒是挺細致挺具體的，就是很多信息都用不到。而且從用詞就能看得出來，ligumo對這個妹妹觀察很用心。就是……大部分細節都太具體也太動態了。
對一幅畫來說沒必要。
但對認識一個真實的人來說，很充分。
恰好況萊畫了好幾年兒童繪本，比起死板的肖像畫，更擅長聯想和設計人物，況且她在微博上連載的那些小故事，畫風也都是偏抽象偏幼稚。
這些信息，完成一幅萊萊大王畫風的肖像畫，對她來說夠用了。
只是還有一個小問題。
況萊看了看時間，覺得是有點晚。但還是先編輯文字發了過去：
【收到~這些信息我先試著畫一張看看哦，就是還有一個小問題。你希望我畫她笑的樣子還是畫她生氣的樣子呢？】
問是這麽問，但況萊覺得應該沒人會選“生氣”。而且ligumo好像也並不討厭這個妹妹。
原以為她今天一天都沒上線，ligumo不會很快回覆。
但在她準備退出微博的時候，ligumo的回覆發了過來：【生氣吧。】
況萊有點意外：【為什麽】
一個人要為另外一個人準備肖像畫。為什麽會要求畫師畫她生氣的樣子？看情況，明明那個妹妹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對她生氣很多次了，結果她要給她畫一幅畫，也是要看畫裏的她對自己生氣，而不是笑嗎？
況萊沒有忍住：【是因為她總是對你生氣嗎】
這次ligumo的回覆比較慢：【她沒有總對我生氣。她是對很多人、很多事都很憤怒。】
聽描述，這個人還蠻適合做冒險卡通片主角的。況萊撐著臉想。也準備打字回覆。這個時候手機“嗡”地一聲振動，是ligumo的補充：
【而我喜歡她是憤怒的。】
況萊楞住。
雖然知道ligumo的喜歡可能不是那種意思。但她還是為這句話感到某種細微的感受。像感動，也像驚奇。
難以想象一個人會用這種描述形容另外一個人。也難以想象，在一個人眼中，另外一個人會完完全全像是卡通片主人公的樣子。
萊萊大王：【最後一個問題，她在你眼中是什麽顏色的？】
ligumo：【綠色，黃色，藍色。但都是比較淺比較新鮮的那種。類似於那種很明亮很輕盈的色彩。】
說實話ligumo的形容都比較抽象。
不過也不知道怎麽回事。
況萊覺得自己好像能理解ligumo的意思。
但是也沒等她往下細想，ligumo的下一條消息發了過來：
【這些夠了嗎？抱歉。我也不知道哪些是有用哪些是沒用的，所以幹脆把想到的都寫下來發給你了。】
又在道歉了。況萊趕快回消息：【夠了夠了，我過幾天給你哦。】
ligumo：【謝謝你，萊萊大王。麻煩你了，早點睡覺。晚安。】
況萊沒再回覆。
結束和ligumo的對話。
她心不在焉地放下手機。
撐著臉，忽然對ligumo那個像卡通片一樣的青春期妹妹產生好奇——
一個 憤怒的、卻也會被人坦言喜歡她的憤怒的女孩子。
況萊沒有遇到過。
她幹脆起床，拉開椅子，坐到書桌前，翻出自己之前帶回來的畫具。
點開ligumo那張截圖。
起底，草稿。
這個晚上，她熬到不知道多晚。等她稍微覺得有點累，打了個哈欠，擡頭，忽然瞥見對門的許溫棠家，便走過去，趴到窗臺看了看——
她們家地勢低一些，所以一般來講，她比較難看到許溫棠的窗戶，基本要把頭伸出去才看得到。都這麽晚了，許溫棠好像也還沒有睡，房間的燈都還亮著。
況萊撇了撇嘴。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後許溫棠有沒有又喝咖啡？
不過反正也不關她的事。況萊又打了個哈欠，關了燈，懶咪咪地縮到了床上。
房間變得漆黑。酸梅嶺的深夜寂靜無人。
這天夜裏況萊很快入睡。
於是並不知道，在她的燈關後不久，她手心裏的鴿子撲簌簌地飛躍窗臺，躍過柏油路，酸梅樹，鐵門……躍到另一個窗臺，關閉了另一盞燈。
-
醒來的時候況萊覺得迷糊。因為她昨天晚上熬得比較晚，等太陽曬到眼皮，她還覺得困，因此在枕頭上磨蹭很久。
葉君君也不知道怎麽回事，一直沒進來喊她。所以，等況萊自己磨磨蹭蹭坐起來。
掀開眼皮。
打著哈欠下意識往外看，就看見外頭空空蕩蕩的柏油路。
許溫棠的車又不見了。
她木著臉發了會楞。
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
敲門聲響起。況萊掀開被子急匆匆下床，打開門。
葉君君站在外面，表情驚訝，“醒了？”
怎麽是葉君君。況萊沒精打采，再回到床上，像只蝸牛一樣縮在被子裏，
“你什麽時候還知道進我房間要敲門了？”
“這不你之前一直要求的嗎？結果我現在敲個門你還不高興？”葉君君跟過來，拍了拍她，“行了，別睡了，醒了就快起來吃早飯。”
況萊不講話。
“對了。”葉君君走過去，幫她把窗簾大大拉開，“你現在還愛不愛吃火車站附近那家雞蛋漢堡？”
“幹嘛？”況萊背對著她，蹬了蹬被子。
“你棠姐姐說晚上給你帶回來。”
況萊突然不講話。
“我跟你說，這種東西要少吃，吃多了對身體不好……”葉君君繼續念叨。
況萊在被子裏滾了一圈，不太在意地問，“她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是啊。”葉君君嘟囔著，“一大早就走了。說是今天和醫生約的時間早，連早飯都沒顧得上吃。”
原來是送許雲去看醫生了。
“行吧。”況萊在床上翻了一圈，滾到邊上，頭發倒吊著，正對著葉君君的橫眉豎眼，“吃。讓她給我帶兩個，我要留一個明天早上吃。”
“去去去。”葉君君把她推開，“你自己去和她說。老是讓我做傳話筒，我可沒閑工夫。”
-
12：14
我是況萊：
【許溫棠，我要吃兩個。一個放番茄醬，一個放沙拉醬，都要多點醬。】
【轉賬：20元】
【收。】
12：17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轉賬：對方已退回】
【給多了】
【雞蛋漢堡沒漲價，還是八塊一個。】
12：19
我是況萊：
【轉賬：16元】
【收】
13：23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轉賬：對方已收款】
【我可能會回來得比較晚】
【你記得先吃晚飯。】
14：08
我是況萊：
【知道了知道了。】
【我哪有那麽傻啊？】
【我可不會等你。】
18：24
山的那邊海的那邊：
【圖片】
【買了，兩個，一個番茄醬，一個沙拉醬。沒錯吧？】
【我還要一段路才能到家，君君阿姨說你沒回家吃晚飯？】
19：23
【許溫棠，我討厭你。】
咕嚕~
況萊很煩躁地扔掉手機，拿起畫具，繼續對著畫架完善自己準備給ligumo的畫稿。
她這個人是急性子，從昨天收到要求，到現在，她基本就沒停下來。
白天起床，吃完午飯，她就帶著畫具到了君君商店，一邊看店，一邊給ligumo那個憤怒的妹妹畫畫稿。其實她也沒真的想等許溫棠的雞蛋漢堡，就是畫著畫著，時間自然而然就過得很快，再加上下午總有些人來買東西，她也沒顧得上畫幾筆。
到晚上，君君商店才好不容易清靜一點。她自然是想趁沒人打擾，也沒人來東問西問，快點把這件事完成。
而且她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，平時三心二意的，但只要一畫畫，就什麽也顧不上了，像是腦子都被摘下來放進畫裏面——
這也是葉君君那個時候一直供她去畫畫的原因，她說她平時安靜不下來，只有畫畫的時候，才稍微有點女孩子樣。
況萊立馬嚷嚷著反駁——誰說女孩子就一定得安靜？也沒見你平時有多安靜啊？葉君君那個時候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只好轉身和人說她愛頂嘴，說她沒有許溫棠半點聽話、懂事。
然後況萊又會轉去生許溫棠的氣——許溫棠幹嘛不和她站同一邊？還要順著大人的話去做？
於是況萊把許溫棠吃不下的半個雞蛋漢堡狠狠吃掉。
咕嚕~
雞蛋漢堡的香氣忽然飄過來。況萊下意識嗅了嗅。
下一秒。
兩個被包好的雞蛋漢堡送到面前，上半截從包裝袋露出來。
個頭很大，雞蛋，生菜，肉餅擠壓在一起，上面的醬汁一紅一白，看上去很濃郁，也都被擠得很均勻。
“先吃哪個？”許溫棠的聲音也同時出現，帶著點笑意，“我都熱過了。”
況萊斜著擡眼瞥許溫棠——她今天穿得比較簡單，棕色外套，絲巾，但頭發又變成卷卷的馬尾了。這個女人怎麽每天見，每天都不一樣？
“怎麽不說話？”許溫棠挑眉，“又生我氣了？”
“也沒有。”況萊橫著脖子。
不去看許溫棠，也不看雞蛋漢堡，繼續畫畫，“忙著呢。”
“忙什麽？”許溫棠目光下落。
“也沒什麽。”況萊想了想，覺得自己也沒必要那麽生許溫棠的氣。畢竟許溫棠現在是純牛奶了。而且一碼歸一碼，便語氣還算好地說，
“我一個粉絲，請我幫她妹妹畫幅畫。答應人家了，想快點畫完。”
“是嗎？”許溫棠像是對這幅畫很感興趣，“你準備重新開始畫畫了？”
“那沒有。”況萊否認，“打算畫完這幅就徹底註銷微博。”
這麽說著。
她又聞到雞蛋漢堡的氣息。
發現是許溫棠湊得太近。
怕油滴到畫上，況萊趕快用兩只手很緊張地護了護，“許溫棠你站開些，別滴到上面了。”
許溫棠蠻配合地站得離畫架遠了些，瞥了眼她的畫，說，“你不打算先吃東西？”
“等會吃。”況萊低頭，繼續往畫上補了幾筆，“我還是想盡快畫完給她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看了會，像是才反應過來，“不過為什麽是油畫？你現在不是一直用板繪嗎？”
“這你也知道？”況萊覺得許溫棠這個人蠻可怕。但這會腦子不夠用，便也沒有多想，“我準備找個機會寄給她。”
許溫棠安靜下來。
況萊也沒急著講話。
她拿著畫筆，頗為專註地湊到畫架前，添著比較細的筆觸——因為ligumo說，這個女孩子是憤怒的，也是愛笑的。也因為ligumo對這個女孩子的形容很真切。一個綠色、黃色、藍色的女孩子。
之前她在別人的繪本工作室工作那麽久，基本幹的都是些打雜的、起線稿、上色之類的活，像個螺絲釘一樣，分到哪一步就做哪一步。而且現在又是做什麽事情都很快，連美術這種原本屬於藝術品類的東西，都會被要求快，要求量大。
畢業之後，她習慣筆尖觸碰電子設備的觸感，已經很久都沒有碰過真實的畫布和畫筆。現在她更願意拿起尼龍畫筆，為這個女孩子添上真實的筆觸。
“為什麽？”許溫棠突然問，“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嗎？”
“嗯吶。”況萊說，“畢竟也關註我這麽久了。一幅畫我還是給得起的。”
添了幾筆，又補充，
“而且她人還是蠻好的，很有禮貌，而且看得出來很善良。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麽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
畢竟這也是ligumo的隱私。
況萊沒打算和許溫棠說得太清楚，“就是總被人欺負吧。”
“她妹妹對她不好。”況萊說。
“你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？”許溫棠的問題有點奇怪。
“她和我說的啊。”況萊說，“不過細節不能告訴你。這可是我唯一的事業粉。”
許溫棠沈默，過了會，才緩緩開口，“你會不會太沒有警惕心了？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況萊不太滿意地擡起頭，“你不要在背後隨便亂編排人家。”
許溫棠不講話。
況萊便安安生生畫了幾筆。但過了一陣，許溫棠又催促她，
“吃漢堡吧，等下要冷掉了。”
也行。況萊這回沒反對。她確實是有些餓了。便從畫中世界抽出思緒，小心翼翼把畫具放在旁邊，把畫架也收到旁邊比較空的位置，然後自己對許溫棠說，“我要出去吃。”
許溫棠沒反對。
君君商店的位置在一個交叉路口，車來車往。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。夜裏天空變成墨藍大海，星星像發光的蜉蝣在其中游動。
今夜的星星很亮，路面星光粼粼。況萊在店外面的水龍頭洗幹凈手，仰頭費力地看了好一會，拎著雞蛋漢堡，在君君商店門口的連排黃色椅子上坐下來——這是葉君君擺的。她說君君商店的位置很重要，很多人會在這個社會來來去去，或許也會有走累了的人想要歇一歇。
況萊那個時候聽了，還以為葉君君有多浪漫。結果葉君君只是很有經商頭腦地說——別人在這歇腳了，自然也會想進來買個水什麽的。
兩個雞蛋漢堡，一個沙拉，一個番茄。況萊先選了番茄，準備把沙拉的留給明天。
但剛準備下口的時候。
她發現許溫棠也在仰頭看星星，於是想起，“許溫棠，你吃飯沒有？”
“嗯？”許溫棠收回目光，心不在焉地說，“好像沒有吃。”
“那你幹嘛還只買兩個！”況萊突然有點生氣，“現在害我不得不讓一個給你了。”
許溫棠笑起來，“你也可以不給我。”
“那怎麽行！”況萊說，“等下你餓瘦了我媽又說我！”
說著。
她很不情願地把兩個漢堡都遞過去，“你先選吧，我都愛吃。”
許溫棠只好將手伸向沙拉醬的那個。
況萊不太明顯地抿了一下嘴巴。
許溫棠笑得不行，最後還是選了番茄醬的那個。
“也可以。”況萊把沙拉醬的收回來，要下嘴之前，猶猶豫豫看一眼許溫棠，“你可不能後悔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許溫棠笑，“我就吃這個。”
“算你識相。”況萊美滋滋地咬下一大口。
這家雞蛋漢堡是她讀高中時候很愛吃的一家，後來出去讀書就沒機會吃，回來這麽久也沒想起來。現在咬下去，她發現還是原來那個味道，個大，飽滿，裏頭的醬汁很足，但是連續吃幾口也都不會膩。
天上的星星爭先恐後地游動，地上的況萊鼓鼓囊囊地嚼著雞蛋漢堡。
嚼了一會。
她轉頭，發現許溫棠也在一口一口地吃著，雖然對比起她的吃相，許溫棠吃東西看上去還是優雅，但至少不再是小時候那種餓肚子的吃法了。
況萊比較滿意地點點頭，也發出命令，“許溫棠，你今天至少要把這個漢堡都吃完。”
“吃完？”許溫棠捧著雞蛋漢堡有點遲疑。
“當然。”況萊鼓著腮幫子點頭，“你小時候只吃半個。現在變成大人了，當然至少要吃一個才合理。”
許溫棠歪頭，“那你小時候吃一個半，長大之後要吃三個嗎？”
“……”
況萊卡了殼。
許溫棠笑起來。
這個人怎麽這麽強詞奪理？
況萊很不高興，打算和許溫棠講講道理。
但這個時候，許溫棠忽然開口喊她，“況萊。”
“幹嘛？”
“為什麽不畫畫了？”
況萊頓住，狐疑地看一眼許溫棠，懷疑許溫棠根本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，“這個問題你到底要問多少遍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溫棠這樣說，然後停了一會，“你明明就很珍惜這件事。”
“有嗎？”況萊含糊回應。
“嗯。”許溫棠說，“回來這麽久，畫具都舍不得拿出來。這次對我說是自己最後一幅畫，但是又畫得那麽認真。明明是用板繪就可以交差的事情，但是一點也不願意敷衍，把畫具都拿出來給人畫，還說要寄過去。”
像是也不想氣氛太沈重，許溫棠溫聲補充，“連雞蛋漢堡都顧不上吃了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回來得太晚了。”況萊甕聲甕氣，“我都餓過了。”
“對不起，我回來晚了。”許溫棠這個人脾氣好好。
況萊突然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了。她抿抿嘴巴，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的影子。
許溫棠像是因此看清她的躊躇和猶豫。
便又輕聲細語地說，
“所以你能告訴我，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，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嗎？”
況萊縮了縮手指。其實回來以後，不只是一個人問過這個問題。葉君君問過，周寒問過，許溫棠也問過不止一遍……
問來問去，況萊都覺得好奇怪。
為什麽她們都覺得她一定是遇到什麽嚴重的事了才回來？為什麽她就不能是覺得累了堅持不下去了放棄了？
本來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人學畫畫，也不是到最後每個人都會堅持到底的。
人生一定要像許溫棠那樣，遇到一件大事、受很嚴重的傷被宣判不能跳舞才可以放棄嗎？
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，許溫棠忽然開了口。
況萊楞了幾秒。
沒有忍住去看許溫棠的臉。
夜風涼爽，滿天星光。許溫棠沒有看她，側臉微低，仿佛只是在闡述很簡單的事實，
“你不會輕易認輸，也不會輕易放棄。”
“你有的時候會無緣無故鬧脾氣，但從來不會在畫畫這件事情上鬧脾氣。”
“你愛哭鼻子，但並不嬌氣。”
“你表面上總是大大咧咧，看上去好像只在乎今天吃什麽、今天睡得好不好，但內心很敏感。你總是想讓人誤認為你做得少，想得少。”
“你喜歡讓人覺得你不是一個厲害的人。因為你不喜歡承受期待。你想讓人覺得你沒有太在乎這件事，也就沒有太受傷，因為你不喜歡讓身邊的人跟你一起受傷。”
“你好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有什麽大的煩惱的人，也永遠都不會太受傷的人。”
“可實際上，你比任何人都要做得多，想得多。其實你為這件事做出的努力，甚至比我為跳舞這件事所自發的努力……都要更多。”
今夜墨藍天空格外柔和，漂浮星星中藏匿許多迷惘和仿徨。況萊心臟猛然跳了跳，像很多顆星星同時游過去。
“我不相信外面什麽事都沒有發生，無緣無故就會讓你逃跑。”
風柔柔慢慢刮過來，許溫棠停了幾秒，望向她的眼睛，語速很慢地說，
“因為你是況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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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：不知道有沒有寶寶發現：
“山的那邊海的那邊”是小況萊給棠姐姐的備註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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